近年来，多家媒体报道了众多新书“一女二嫁”而引发的图书出版合同纠纷事件。众所周知，图书出版是一项很严肃的工作，一本图书从作者成稿到摆放到书店的货架上，牵涉到图书选题、策划、编辑、出版、印刷、发行、宣传等诸多环节，参与图书出版的相关主体要付出巨大的人力、物力成本。然而在法律法规背后，“一女二嫁”的现象却一直未被根治，究竟是什么使得图书版权“一女二嫁”现象不降反增？

　　“一女二嫁”源自市场三宗罪

　　一宗罪：为保销量，出版社向“一女二嫁”妥协

　　“图书版权‘一女二嫁’现象尽管并不是普遍存在于市场中，但出现图书版权‘一女二嫁’现象时，往往都是知名作家或畅销作品。对于一个新生作者是不可能在市场中出现‘一女二嫁’现象的。究其原因，就是各家出版社都会抢夺知名作者的新书，以保证图书的销量和出版社品牌建设。”孟令媛说，“以中国儿童文学来说，国内知名作家只有几位。每当这些作家有新作品时，所有出版儿童文学的出版社都会跑去要作品。尽管出版社之间都知道图书作者已经跟一家出版社签订了专有出版权，但其他出版社也依然会出版这位作者的图书。这件事看起来很矛盾，但为了维护和作者之间的关系，我们不会把作者告上法庭。因为他的作品很知名，无论在哪家出版社都可以顺利出版。为了保证自己的收入，我们只有沉默。”

　　在邓珺雯看来，出版社向“一女二嫁”作者低头的原因可以很容易地做出解释，“相对于数量庞大的国有和民营出版机构来说，中国优秀作者显得是凤毛麟角”。

　　“在这样的环境下，作者在很多情况下也并非是恶意向多家出版社授权图书出版。因为市场上有名好卖的图书就那么几部，所有出版社都会给作者打电话要求出版，面对这样的情形，一些并不太了解版权的作者就容易重复地跟出版社签订专有出版权。”孟令媛强调。

　　二宗罪：监管缺失，出版社缺乏保驾护航

　　原本一心专注于出版儿童图书的童趣出版社打算最近开始进军原创作品市场，这次参加本报举办的创意经理人俱乐部活动，邓珺雯带来一个困惑自己已久的问题——“如果一位作家已经跟另外一家出版社签署了图书专有出版合同，又因为我们出版社在市场中有一定的知名度而跑过来与我们签约，那么我们怎么知道这本书先前的版权情况？”邓珺雯的一席话，让在座的所有嘉宾陷入了沉思。据记者了解，目前国内对图书版权监控存在一定的缺失，只要作者一直保持“沉默”，很难得知一本图书的版权情况。大多“一女二嫁”的作者都是跨省市“作案”，这样的做法更是让图书版权监管部门无从下手。

　　李纬就曾被跨省市“作案”折腾得够呛。“前几年，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有一本图书在新疆被发现侵权。随后的几年，为了调查取证，出版社在这方面的投入十分巨大。作为一家出版社，仅靠自己的力量做不到图书的审查和监管。”李纬表示。

　　三宗罪：图利益，作者来回“跳槽”

　　在2008年，有70多本已经与陈黎明签约合作的图书作者在图书授权期内另找出版社出版其作品。这种公然违约的行为，让陈黎明感到国内图书市场诚信度太低，因而对进一步投资持谨慎态度。

　　就在创意经理人俱乐部召开前一天，陈黎明的公司和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签订合约，代理其最新著作的中国版权。“就在签约完成后，还有很多出版社希望能出版这部作品，随之而来的就是要求以文字形式、漫画形式或其他变相手段来获得这部图书的版权。”陈黎明无奈地表示。

　　“最近韩寒创办的杂志《独唱团》和《合唱团》以600万元签下新作品，这已经超过了市场发行的真实水平。从商业角度来说已经形成了‘泡沫’经济。目前，很多出版社签约作品的价格都在不断飙升。就如同百货公司招商，只要你是知名作家，就可以到我们一楼来开个专卖店，提升我们出版社的品牌价值。甚至我们可以倒贴钱让你来。这样的环境为‘一女二嫁’提供了生存环境。”陈黎明说道。

　　“‘一女二嫁’究竟伤害了谁？真正受到伤害的是那些因为不知道实际情况，购买了一本书却发现错字连篇的读者。如果一个读者发现今天我用26块钱买了一本文集，结果第二天逛书店，发现由不同出版社出版的同样的文集用20块钱就可以买到，那么读者会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并在无形中伤害了作家的形象。”陈黎明说道，“如果读者的利益被损害，那么读者群会对这个作家的尊重感和崇拜感大打折扣”。

　　陈黎明认为，真正好的作家会同时保障出版商和自己的共有利益。只有保障出版商的利益，他们才有动力为作者进行包装。“现在我们每个星期都会给公司旗下的作家安排一次访谈或者出镜。我们希望作家通过我们的这种运营和包装，让他们在中国的出版市场中被读者尊重和推崇，让其作品的影响力更大。甚至有很多作家的作品，我们会直接介绍给影视公司推荐做剧本。”

　　图书盗版手段愈加高超

　　“一女二嫁”现象另一个症结所在就是盗版，盗版侵占了作者原本的收入，为了赚到更多的收入，他们只有不停地出售自己的图书版权，以求换回更多的利益。

　　邓珺雯表示，国内有一些出版社为了打击盗版，专门成立了打假办，出版社在全国各地的销售部门负责搜集盗版图书相关信息，同当地执法部门一起合作打击盗版。但现实情况是，出版社花了很大人力、物力和精力去打击盗版，但效果却不是很好。

　　由童趣出版公司代理出版的《喜羊羊与灰太狼》系列图书目前已发行了120种，销量过千万册。但即便是低价，盗版也能有着更低的价格优势。邓珺雯说道：“盗版书有着强大的低价优势，我看到有些《喜羊羊与灰太狼》盗版书，每本只卖6元，可怕的是他们还有更强大的铺销能力。连我们出版社外面的书店，都有卖《喜羊羊与灰太狼》的盗版图书。”

　　一些盗版商使用的高超伎俩甚至超出了出版人士的想象，“市场上有些盗版图书的内容我们从未编辑出版过，但是盗版图书却有着更多、更新的内容。很多盗版图书的质量连我们编辑看到都很难快速分辨真伪”。邓珺雯说。

　　陈黎明感慨道，“盗版业的先进程度远非如此。去年我曾到山东出差，走过一家小书店时，震惊地发现这家书店中竟然没有一本正版图书。这里出售的图书全部是市面上畅销图书的合集。例如《明朝那些事合集》《鬼吹灯合集》《安妮宝贝合集》等。一本书售价为十七八元，虽说比一本正版书价格略贵，但相比其他几本书价格之和却十分便宜。最令人惊叹的是，《明朝那些事7》当时并未在市面上发行，而在《明朝那些事合集》中却已经收编了第7部的内容。”

　　孟令媛则遇到了更为高超的盗版手段，在与外方合作的过程中，合作方在欧洲eBay网上发现50欧元一本的中文版图书。为此，外方专门购买了一本寄到了出版社，并让他们进行核对。事后孟令媛发现中国根本没有出过此版本图书。随后，少儿社开始为起诉eBay网卖家做准备工作。正当做完网页公证时，中文版图书的eBay卖家却已经撤销了当时售卖盗版图书的所有链接。“这本图书在eBay网上只卖了10本盗版图书，连立案的条件都不够。”孟令媛说道。

　　“从全国来看，国内已经形成了河北、山东、湖北三省密集的盗版印刷格局。甚至一些盗版商成为地方政府的重点纳税单位，受到地方政府的保护。现在部分畅销图书，盗版的销量往往比正版图书销售还要多。”李纬说，“盗版书制作流程严密，形成了制造商、批发商、零售商于一体的产业链。如果单纯依靠出版社的资源打击盗版实在是太难了”。

　　图书盗版业正在萎缩

　　“打击盗版是整个出版界都很头疼的问题。”邓珺雯说，“虽然盗版是出版社最担忧的问题，但近年来，出版人可以感觉到图书盗版业正在萎缩。”李纬结合自身在北京工作的10年经历谈道，“以前在天桥或者各街摊都能看到卖盗版图书的人，但是现在这些卖盗版书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即便盗版业在萎缩，但是盗版低价还是其集聚竞争力的优势。邓珺雯认为，版税是引发图书盗版的重要原因。每家出版社每出版一本书，定价中就要包括百分之十几的版税，这无形中拉大了正版书和盗版书之间的价格。在国外，许多国家对图书出版都有着极为支持的税收政策，不但免营业税、增值税，还会给出版社一定的资金补助。而国内出版社只享受了增值税13%的少量“特权”。

　　陈黎明 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出版中心主任

　　孟令媛 中国少年儿童新闻出版总社

　　总编室版权贸易管理科

　　邓珺雯 童趣出版有限公司版权部

　　李纬 中央编译出版社营销总监

　　何为“一女二嫁?”

　　图书“一女二嫁”指作者将作品的专有使用权授予某出版单位后再重复授权其他出版单位的行为。